一只搪瓷茶杯的乡土记忆：致敬扎根基层的平凡脊梁

编者按

  一只磕掉瓷的旧茶杯，盛满的是苦竹岭的岁月沧桑；一杯熬出来的浓茶，映照的是基层党员的初心本色。本文作者以质朴深情的笔触，追忆了扎根深山、殚精竭虑的舅舅庞青平。他一生没挪过窝，在田埂与炉火边算着集体的账，用肩膀挑起了一方百姓的生计与安宁。这不仅是一篇情真意切的家族追忆，更是一曲献给千千万万默默奉献的基层共产党员的赞歌。文章以小见大，于细微处见精神，在烟火气中显担当，生动诠释了什么是“扎根基层的平凡脊梁”。现予刊发，愿这杯跨越时空的“苦茶”，能激励更多党员干部在新时代的征程上，继续品味为民服务的甘甜，坚守扎根基层的初心。

【内容摘要】

  本文以一只斑驳的搪瓷茶杯为线索，深情追忆了基层生产队长庞青平的一生。作者将个人记忆、家族命运与乡土变迁交织，通过精准的动作细节与克制深沉的笔触，展现了基层党员在贫瘠土地上的坚韧与智慧。文章巧妙地将乡土生存逻辑升华为“预见与交换”的经济学思考，兼具思想厚度与情感温度，生动刻画了千千万万扎根基层的平凡脊梁形象，是记录时代变迁、开展初心教育的优秀散文。

  一只搪瓷茶杯的乡土记忆：致敬扎根基层的平凡脊梁

  ——谨以此文纪念舅舅庞青平（1931—2021）

（原标题：《舅舅的茶杯》）

  余求宝

  一晃，舅舅离开我们已经五年了。

  外公家在崇阳路口，我们叫“山里”；母亲因时代缘故，远嫁嘉鱼西凉湖畔，那是“山外”。一山分隔两地，这道屏障便是高高的苦竹岭——它本名翠竹岭，可那时日子太苦，人们只记得一个“苦”字。

  苦竹岭是古关口。从嘉鱼到崇阳，一百多里，必得翻过这山。山高路远，赶路人得在山腰住一晚。2001年11月18日，苦竹岭隧道通车，全长585米，是鄂南第一条隧道，打通了咸宁南三县的交通隘口。舅舅得知消息，在电话里笑着说：“往后你们来，不用在山腰过夜了。”我放下电话，心里却空了一下——那几户送了数百年过客的人家，从此要冷清了。

  小时候最爱去外公家。父亲一担挑着我和哥哥，我趴在箩筐边看山。在嘉鱼丘陵长大的我，从未见过这般连绵的青山：山连着山，云缠着雾，一条路细得像线，仿佛总也走不到头。

  舅舅是生产队长。后山多苦茶，他总握着一只搪瓷杯，杯壁的茶垢紫红发黑，一层叠一层，像苦竹岭的岩层。有回他递我一口，苦得我当场吐了。舅舅笑了，眼角皱纹挤作一团：“细伢不懂，这茶，得熬，也得品。”

       他喝茶的神态我记了一辈子：右手握把，左手托底，先凑近鼻尖闻一闻，闭目几秒；再用下唇贴着杯口，从左边吹到右边，把浮茶吹散，才细细抿一口。那神情，仿佛杯里装的不是苦茶，是蜜。

  村里九山一田，土地贫瘠。乡亲们在石缝里垒田，舅舅白天领着大伙干，夜里就着炉火盘算全队生计，全靠这杯浓茶吊着精神——他殚精竭虑，就为多打几担谷，让乡亲少挨饿。他一辈子的岗位就在最基层——生产队、田埂、炉火边、调解桌前——从没挪过窝，也没想过挪。年年评上优秀党员，奖状贴满一面墙。我踮起脚尖，一张张看过，字虽不全认得，但觉得好看。舅舅见我好奇，指着墙说：“长大好好读书，拿了奖状，也给舅舅看看。”

  后来我真的年年拿奖状。每次进山，都把奖状举给舅舅。他接过去，眯着眼端详半天，摸摸我的头，连说“好，好”，又端起那只搪瓷杯，抿一口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
  舅舅自个儿家里，是一支越拉越长的队伍。头胎是表姐，取名“想宝”——想儿子，想得明明白白。第二胎，表兄启文降生。往后兰宝、启武、菊宝、珍宝，儿女渐渐凑齐。生到珍宝，舅舅舅妈打定主意：够了，不再生了。可日子不由人——接着是晚宝，不是说不再生了么；又是完宝，这一胎该完了吧；再是末宝——末了，这真是最后一个了。三个名字，三道想画而没画成的句号。九个儿女一溜排开，加上舅舅舅妈、外公，一张八仙桌挤得满满当当，祖孙三代围坐吃饭，整整十二口人。山里没像样的医院，生娃全凭接生婆一双手，舅妈前后九胎，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一遭。

  村里的事，也常是一笔难算的账。哪家兄弟分家，闹得砸了祖宗牌位；哪家媳妇过门三年没开怀，公婆的脸阴得能拧出水；哪家老人瘫在床上，儿女为轮流伺候打得头破血流。舅舅是生产队长，又兼着半个调解员，夜里提着马灯上门，一家家地劝。劝完了回家，那杯茶总要续上两三回。

  翻山时，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妹妹，我缠着父亲讲古。苦竹岭的典故多，父亲三天三夜讲不完，讲得最多的，是“苦竹岭大捷”。那是1939年9月，第一次长沙会战。日军第33师团沿湘鄂公路南犯，打到鸡笼山，被中国军队第140师九连死死堵住。日军飞机坦克轮番轰击，这个连据险死守三昼夜，毙伤日军数百，连长曾吉林阵亡，阵地上只剩8人，仍不退半步。鸡笼山攻不动，日军掉头向东，钻进苦竹岭峡谷，一头撞进川军第20军杨汉域两个师的伏击圈，被打得大败，从侧翼迂回长沙的企图彻底落空。战后，杨汉域军长在苦竹岭巨石上刻下：

民国二十八年九月蜀人杨汉域率精卒五千大破倭寇于此

  父亲每讲到这里，声音总要放低，像那石头是他亲手凿的。麦市那边，还修了烈士墓。舅舅在一旁听着，不说话，只往炉子里添一根柴。

  夜里，舅舅和父亲围着炉火说话。舅舅讲着难懂的崇阳话，夹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，一边讲，一边用火钳拨弄炉火。父亲是村里的记工员，相当于会计。两个人，有算不完的账。“山外湖里的鱼虾，晒干了挑进山，换苕渣。”舅舅说，“发洪水，田地淹了，颗粒无收，全靠苕渣度命。”“山外没得树。”父亲接，“打家具、盖屋、置渔船，哪样不要木头？也是从山里换，几百里路，一根一根挑出去。”一进一出，山里山外的日子，就在扁担的吱呀声里活了。

  后来我研究经济，提出“预见产生价值，交换产生价值”。常有人问出自哪本书。我说，不在书上——在我舅舅的茶杯里，在山里山外那些挑鱼虾、挑树木的扁担上。哪年防汛、哪年备荒、哪块田下什么种，舅舅都在那只茶杯里提前盘算好——生产队的事，他样样预见得到，也预置得好。唯独自家的事，他没能“预见”：不然，哪来的晚宝、完宝、末宝？集体的账，他算得清清楚楚；自家炕头的账，却由不得他算。山里人备下苕渣防洪水，山外人早早换好树木造船，老百姓不识字，却把“预”和“换”两个字，用肩膀写了几百年。再后来，我教书、进机关、做文秘，起草文件，草拟地方政府工作报告，赶稿时几天几夜不合眼，也是靠一杯接一杯的浓茶撑着。文章登了不少，可每次回舅舅家，最舒坦的，还是捧起他泡的那杯浓茶。苦，但咽下去，心里就定了。那口苦味一直提醒我：我的根，在苦竹岭的石缝里，在舅舅的茶杯里。

  如今，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。山外湖里鱼肥虾美，山里果木青翠，舅舅家起了楼房。表兄启文当了中学校长，表弟启武干上了公安——一文一武，正是舅舅念叨一辈子的心愿，成了十里八乡的佳话。表姐们也都儿孙满堂，去年还捎来一罐山里新茶，让我给舅舅的杯子“续续味”。

  只是舅舅不在了。完宝表妹走得更早，零几年就没了，走在舅舅前头。

  我常想，天堂里有没有浓茶？那只磕掉了搪瓷的杯子，是否还握在他手上？他是否还右手握把、左手托底，闭着眼，先吹一吹，再抿一口？

  前些时到崇阳县调研黄精产业，路过苦竹岭隧道。585米，一脚油门，几十秒就过去了。可我总觉得，这一头是我，那一头是舅舅——他还在山腰的老屋里，守着那只茶杯，守着山里山外的冷暖。

  我把车停在洞口，摇下窗。山风灌进来，带着草木的苦香，像极了当年他杯里的茶味。

  舅舅，茶凉了。我给您续上。

【作者简介】

  余求宝，1963年2月生于湖北咸宁嘉鱼县，长期致力于经济学研究与文化创作。现为预商数字经济研究院执行院长，北大博雅教育研究院产业实践教授，世界预经济研究院特聘教授、预经济学与预商学理论奠基人。曾先后在学校、政府机关、学术研究机构任职，主要从事宏观经济政策研究，多次参与地方政府工作报告起草。其散文作品以质朴深情的笔触记录乡土记忆与时代变迁，兼具思想厚度与人文温度。

 【推荐理由】

  一、以“小切口”折射“大情怀”，生动诠释基层党员的初心使命。

  本文摒弃宏大叙事与空洞说教，选取“一只搪瓷茶杯”这一极具年代感的微小意象作为切口，将一位基层生产队长殚精竭虑、扎根乡土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。这种“见微知著”的写法，符合党建宣传“接地气、聚人气”的要求，让读者在质朴的文字中感受到基层党员干部的实干精神与人格魅力。

  二、巧妙融合“乡土智慧”与“时代变迁”，极具思想穿透力。

  作者独辟蹊径，将舅舅在贫瘠土地上摸爬滚打总结出的生存逻辑，升华为“预见与交换”的朴素经济学智慧，既体现了学者视角，又赋予了文章深刻的思想厚度。同时，文章将家族命运置于苦竹岭隧道通车、乡村产业振兴的宏大背景下，真实记录了中国乡村从“苦”到“甜”的历史性跨越，具有鲜明的时代感与史料价值。

  三、情感克制而深沉，是开展初心教育的优质读本。

  文章字里行间流淌着对亲人、对乡土的深沉眷恋，结尾处“舅舅，茶凉了。我给您续上”更是将情感推向高潮，极具感染力。这种不煽情却直击人心的力量，能够引发广大党员干部的情感共鸣，是一篇能够唤醒初心、激励担当的优秀散文，非常适合作为开展党性教育与家国情怀教育的生动教材。

  作者： 余求宝

  单位： 麓山硕博学术研究智库 / 天稷纵横智库联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