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心安处是吾乡——品读王福中先生《鹧鸪天·秋兴十首》

2026-11-05

 九仙、五莲两山环峙,是,王福中先生的故土。这片山海相连之地,自古与密州文脉相接,历代先贤在此驻足吟咏,可称为东武城南一块栽诗种辞的风雅南园。苏轼守密州时曾登临九仙,留下“奇秀不减雁荡”的评断,白石上“留月”二字至今与山风相伴。明代丁惟宁辞官归山,筑庐于柱史丁公祠旁,与同道结东武西社,以诗文砥砺风骨;清初李澄中回望乡关,写下《东武吟》,笔墨间多是对故土山河的牵念。这些先贤的吟哦,散落在峰峦溪谷之间,也留在山石镌刻的心迹里。王福中先生这组《鹧鸪天·秋兴十首》,接续的正是这一缕地方诗脉:以秋为总纲,以时序为线索,把家国记忆、乡土风物、人间悲欢、追远之思和育人责任,依次写入词卷。

 《鹧鸪天》在宋词中是极富弹性的小令,五十五字,上阕铺景蓄势,下阕以两个三字短句陡然一转,开合之间既能寄婉转幽微之情,也可抒慷慨沉雄之志。辛弃疾屡用此调,常于平淡乡居笔墨里藏平生报国心事。王福中先生这十首联章,不刻意炫博,不堆砌僻典,顺着时序流转,由庄重到闲淡,由怀古到观今,由山河大事落到檐下烟火,大笔与细笔交替,沉郁与清欢并存。十首秋兴有整体安排,是一位扎根乡土的当代词人站在先贤眺望过的山岗上,回望来路、审视当下、寄望后学的心声。

 开卷第一首《鹧鸪天·8.15日思吟》,笔力沉雄,是整组词的压舱之骨。“多少悲风卷怒涛,山河喋血雨潇潇。家国破碎神州泪,烽火连天草木焦。”开篇没有虚浮铺垫,直入山河蒙难的岁月,悲风、怒涛、喋血、烽火,字字有重量,把民族曾经承受的伤痛铺在读者眼前。“屠城恨,辱国嘲。忠魂铸就斩倭刀。”短短六字句,是百年未磨灭的记忆,也是无数先烈以血肉铸就的民族脊梁。收尾“今朝碧海苍龙啸,赤帜长扬大厦骄”,由过往沉恸转向今日山河的昂扬。这一阕跳出寻常秋词的风月闲愁,把个人秋思升华为民族共同的历史记忆。秋在这里不只是草木凋零的时节,也是后人追思先烈、铭记苦难、砥砺自强的节点。一个乡土词人,心中存着家国,笔墨便有了千钧分量;这种身在山林而心系家国的取向,与密州先贤的写作传统相合。

 时序流转,由家国大恸转入四时寻常。第二首《鹧鸪天·末伏吟》写夏末秋初的过渡。“八月秋来暑未央,金风无力送清凉。蝉声噪晚犹嘶热,梧叶惊晨暗染黄。”这写的是鲁东南山区末伏独有的气候:暑气迟迟不退,秋风微弱,蝉鸣依旧聒噪,梧桐叶却悄悄染上浅黄,细微变化藏在朝夕之间。“天渐短,夜初长。休闲不忘事圆方。莫愁残夏余威在,且待新晴桂子香。”词里有一种顺时自持的分寸,不急于催促时序更替,也不因暑热未消而生烦躁。暑尽自有秋来,静待之中自有芬芳可期。与其说这是消极等待,不如说是一种懂得次序、守心自持的人生态度。

 第三首《鹧鸪天·七夕思吟》写传统七夕,却不落古人离愁的旧窠臼。“鹊驾星桥银汉遥,葡萄架下坐深宵。织机声断云纱妙,玉露香凝桂魄高。”起笔承续古意,星河、鹊桥、葡萄架都是代代相传的七夕意象。词人没有停留在相思哀怨,笔锋一转写当下人间:“屏闪眼,指滑蕉。热搜半是乞歌谣。金风未改相逢趣,笑问仙姑可带包?”一句生活化的打趣,打通古今。古老的七夕在今天的网络时代有了新的模样;传统在生活里会变形,但人们对美好相逢、良善温情的向往没有改变。这一阕写得灵动松弛,看见传统,也看见鲜活的当代生活。

 其后四首,是一组草木虫鱼的乡土短章,是词人俯身山野、与万物对语所得。《鹧鸪天·怪子趣吟》写秋蝉:“碧透青裳翠色稠,长柯振翅作清讴。轻弹腹股弦音朗,斜挑丝须日影悠。”描摹蝉的形态、鸣唱,细致入微,仿佛立于林间亲耳听见蝉声。“腔爽脆,翼纱羞。草尖独唱一城秋。莫言声怪无人顾,最是玄商解百忧。”世人多谓蝉鸣聒噪,词人却读懂秋蝉的自在:它独对清秋,自在放歌,不为博取旁人赏识,只是顺应天性。写蝉不借蝉鸣发牢骚,而写其自足,这在小令里显得清爽。

 《鹧鸪天·蚂蚱趣吟》乡土气息扑面而来。“绿甲青袍大将风,长足一跃过蒿蓬。嚼来草叶沙沙响,弹起尘烟处处踪。睛似豆,背如弓。坊间戏叫老蝗虫。秋深莫笑身渐紫,犹向斜阳觅晚虹。”乡间田埂上寻常小虫,在词人笔下如身披绿袍的山野将军。秋日渐深,躯体渐老变色,依旧向着斜阳追寻晚虹。这里有一种朴素的生命力量:微小的生灵尚且不负秋光,人又怎肯轻易消磨岁月。没有拔高的说教,只是观虫而悟人,物我相通,近于古典诗词里“格物”的境界。

 《鹧鸪天·虫鸣夜静思吟》写秋夜虫声,出伏新凉,露珠、萤火都是乡间秋夜熟悉的景致。“夜静虫声欲破窗,出伏天气转新凉。露珠润笔寻诗晚,萤火提灯读史忙。听促故,忆家常。儿时捉月入瓶藏。如今不写悲秋句,只写知足向善方。”古来秋词多半悲秋,宋玉以来文人多借秋声抒落寞怅惘。福中先生于此翻出新意:褪去悲秋旧调,转向向内的安顿。回望童年旧事,懂得知足,一心向善。他把秋夜写成自省的时刻,悲秋旧调因此淡了;当人内心安定,虫鸣便不只是扰人的清响,而成了陪伴自省的天籁。

 《鹧鸪天·处暑出伏谋秋凉》紧贴农时民生,写处暑节气,秋收将近。“暑气初衰夜渐长,出伏早晚透新凉。云间鹰祭盘苍久,陌上禾登晒谷忙。”鹰祭、禾登是古老物候,晒谷是农家最实在的欢喜。“收电扇,备秋裳。贴膘莫抢养生汤。空调不必连宵转,睡个囫囵觉最香。”笔墨落到寻常居家,朴素养生,不追浮华,安守日常。节气文化并不只在书本条文里,它也藏在收扇备衣、顺应寒暑的起居之中,藏在农家晒谷的烟火里。读懂节气,便是读懂和天地共生的生活之道。

 《鹧鸪天·雨后趣拾地角皮》是十首里面最有烟火暖意的一阕。“雨霁云开草色新,提篮呼伴入松林。地衣贴土黑如墨,山菌含珠亮似金。轻手捡,细心分。拨开腐叶又一轮。归来笑向家人道,炒蛋加葱会友邻。”一场秋雨过后,呼朋结伴进山捡拾地衣山菌,小心分拣,归家烹炒待客,邻里共享。这是密州山野代代相传的乡趣。没有昂贵珍馐,一山一雨、一篮山珍,连接起家人、邻里的温情。谈传承不必都往宏大处说,这一篮地衣、一盘炒蛋,就是乡里人情的具体承载。

 《鹧鸪天·中元节思吟》是慎终追远之作,承接中华民族敬祖怀远的伦理根脉。“晓露凝香玉素牵,纸灰化魄舞翩跹。慎终追远三杯酒,忆苦思甜一炷烟。新日月,旧山川。椿萱并茂梦难全。训言在耳勤拂拭,遗爱高风仰圣贤。”中元不是迷信仪式,而是中国人独有的情感仪式:隔着岁月和先祖对话,重温先辈留下的训诫。时光流转,山河依旧,亲人远去,音容只在梦里;但先辈留下的家风、良善教诲,不会随光阴消散,需要后人时时自省、时时擦拭。追远不是沉溺怀念,而是承接家风,把良善道义传递下去。这一阕沉静克制,哀而不伤,合乎人情。

 压轴的《鹧鸪天·园丁吟》收束整组秋兴,把文脉传承落到育人之上。“三尺台前岁月深,键盘敲醒晓星沉。屏中课件翻新页,线上答疑传妙音。网络语,智能文。隔空对话若亲临。谁将数智耕耘手,妙育人间桃李林?”时代已经变迁,传道授业不再只局限于三尺讲台,数字时代线上授课,跨越距离,春风化雨。词人看见新时代教育者的耕耘,以新的方式接续教化的使命。先贤留下诗文是传承,今人灯下育人亦是传承。整组秋兴从家国历史到四时风物,再到追远敬祖,最后落脚育人,形成一条较完整的脉络:铭记历史,敬畏时序,热爱乡土,慎终追远,接续传灯。

 王国维说,词以境界为最上,境界有大小,不以大小分优劣。福中先生这十首《鹧鸪天》,大体做到了大小兼顾:写家国则慷慨苍茫,有山河重量;写虫鱼草木则细腻温柔,见万物生机;写民俗节气则平易亲切,贴近百姓日常;写追远育人则沉静厚重,看见文脉永续。他不刻意求奇,不故作高深,语言朴实,如乡中长者闲谈,却句句有来路,字字有安顿。这种写法避免炫技和浮滑,大处不空,小处不碎,由山河大局落到人间方寸,由古贤文脉照见当下人心。

 很多当代旧体诗词容易走向两端:要么一味仿古,脱离现实,满纸古人愁,不见今世烟火;要么追逐猎奇,词句花哨,内里空洞,缺少精神根基。福中先生这一组词避开了这两种偏失。他扎根密州本土,承接苏轼、丁惟宁、李澄中一脉的乡土诗心,脚下是九仙山的泥土,眼里是当下的人间。他写秋,不是单一悲秋,而是对一个完整生命周期的观照:秋是回望,复盘过往;秋是沉淀,收敛浮躁;秋是收获,珍惜所得;秋也是期许,播撒来日的种子。年岁愈长,文化担当愈重;守住乡土温情,把薪火交给后来者,这些意思在词里都有,但不必每首都拔到同一高度。

 苏轼后来有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的名句,虽非写于密州,却可与这组词的精神相呼应:故乡不仅是地理上的一块山水土地,也是一套价值体系、一份文化根脉、一种内心可以安放的精神家园。当我们读懂山河苦难,读懂四时物候,读懂草木生灵,读懂敬祖向善的古训,读懂育人传薪的责任,心便有了安放之处。

 旧体诗词的生命力,仍要靠一代代作者用自己的乡土、阅历和时代感悟去续写。王福中先生这十首《鹧鸪天·秋兴》,是写给五莲、九仙山水的诗笺,也是写给这个时代的一份心曲。秋山不语,秋虫长鸣,先贤的回响犹在,后来者的笔墨不停。这组词的可取处,正在于它把故园山水、当下生活和古老词牌接在了一起。(作者,陈柏林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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